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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5 为了真理和爱而生活为了真理和爱而生活 张守东 对于我,爱意味着耐心的守候。
因为要错过所有的机会,才能遇到你的唯一。
对于为寻求真理而读书和为砥砺生命而恋爱,概莫能外。
——题记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要先做两件事:搞清楚哪里吃饭最便宜,哪里有书店。即使短期出差,也不例外。逛书店已经成为生活方式。即使当下不看的书,只要写得好,就要设法买下来。回家摆在书架上,觉得踏实。书已经成为我的世界很重要的一部分。书是我通向过去和未来的铺路石。书是我和这个世界对话的主要媒介。书是我的会客室。书,使我得以与古往今来的圣贤或众生促膝谈心,聆听他们越过千年岁月的绵绵细语或振聋发聩的呐喊,或者语重心长的叮咛。书使我拥有了历史。历史带我曲径通幽,领略眼前之外的世界。 所以,没有书,我就会变成精神上的聋哑人。没有书,就听不到古人的声音,看不见历历往事,就不能超越眼前的仕途经济,去拥抱另一种价值,别样的追求。书使得我得以接受已经作古的人的带领,而不为眼前的喧闹所左右。 我曾经渡过比现在还要贫寒的时光。那时书是我的寄托,是我坚守信念的堡垒,是我的知心朋友。刚当老师的时候,教师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吃香——因为现在教师也可以富起来了。当初只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并没有说让谁先富起来,于是教师就先穷了起来。记得在1990年初的一天,在王府井买了几本书和一张莫扎特的唱片,就连忙到对面的兰州拉面馆吃牛肉拉面。那时唱片很贵,一张进口的激光唱片110元。这几乎是我当时一个月的工资。实际上再去吃拉面都有点奢侈。而且这牛肉拉面其实并没有几块牛肉,倒是盐很舍得放。清汤寡水的拉面和天籁之音的莫扎特,伴我度过了贫寒然而并不颓废的岁月。而且那时还有罗尔斯、哈耶克、波普尔、伯林和我神交,使得我在昌平的那个10平米的单间不显得落寞,倒有嘉宾济济一堂的感觉。 当然,这样的生活方式需要真正的委身,否则哪能坚持得住?光别人的冷眼就够你掂量的了。至今还记得,我熟识的一位年轻而又热爱学生的辅导员老师因为管教学生而遭到此人的讥笑:“你不就是个老师吗?”这是一句发人深省的问话,因为这是一个不尊重个人生命和个体选择的世界发出来的怒吼:“你不就是……吗?”由此看来,坚持一种善良的生活方式和得到所有人的青睐,这是鱼和熊掌的关系。你必须做出选择。如果要享有淑女的名声,就不要想再拿着妓女的奖金。 这件本来跟我无关的事情提醒我记住尊重人是多么重要而又容易失落的价值。我一直提醒自己永远不可以用“你不就是……吗”来面对别人。法律不可以问你是谁,它必须把所有的人当人,一视同仁。 那是艰难的岁月。不过逆境是最好的课堂。我从中懂得了许多道理,书里书外。正是在书中我获得了别人生存的经验和智慧,理解了另类的问题和旨趣。但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在1990年代初的昌平,我发现了自己过去的迷信和无知。这使我非常痛苦。我必须另谋生路。我开始读我过去不喜欢的书,思考我从来拒绝的问题。当很多人争相下海的时候,我仿佛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终于我爱上了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和罗尔斯的警句:作为人类活动的首要价值,真理和正义绝不妥协。 那是像柳永、秦观一样伤感的岁月,也是重新做人的重振旗鼓的岁月。在我整整住了9年的筒子楼里,我品味着罗尔斯和杜维明,孔子和上帝。思想的激流大浪淘沙,为我淘出最后的精金。真理的精金为我赢得新生命灿烂的底色,书卷的清香为我带来天外的理据。我理解了程颢的境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幻中。在比刘禹锡还要清贫的寒舍,我被带进真理的殿堂,享受登堂入室的自在与恍然大悟之后的默契。 在昌平蜗居的日子我不仅经历了思想更新的风云激荡,也在濒临绝境的时候遇到了我的爱人。在1995年深秋圆明园银杏树金色的落叶上我们对坐到夕阳西下,在军都山的茫茫雪野上我们留下了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而在昌平的春风吹拂中我们一起吟诵泰戈尔:“让我的爱像阳光一样包围着你,而又给你光辉灿烂的自由。”
对于我,爱意味着耐心的守候。因为你要错过所有的机会,才能遇到你的唯一。对于为寻求真理而读书和为砥砺生命而恋爱,概莫能外。 过去的岁月之所以难以忘怀,是因为总会有人和事留住你的记忆。记得诗人海子曾和我们一起坐着破旧的班车在那时还相当简陋的京昌公路上颠簸,他的死让我们顿觉活着必须有所依据。他诗中的麦子曾经让我对生存有了更原始的理解。他是昌平的一个匆匆过客,但他留下了汉语诗歌凤凰涅磐的火种。他不是我的朋友,但他给我的昌平岁月增添了一份神圣和神秘。他也让我无法抗拒他人的生命对自己的影响。我们那时都喜欢他诗中那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房子。那是他的坟墓。
如今海子似乎已经非常遥远。昌平已经成了一个人声鼎沸的闹市。穿过熙熙攘攘的政府街,回到贷款买的宁馨院房子,倍感世界今非昔比。未变的,是对书的热爱,对买书读书的乐此不疲。 在哈佛法学院访学的日子,最热衷的事情之一就是到肯尼迪政治学院附近的一个叫做知更鸟的旧书店。这个不起眼的小书店的旧书质量很好,但非常便宜。买到好书又只用最便宜的价钱,这是我最喜欢的买卖。而且我发现,好东西未必贵。当然,凡是值得的东西,你不会觉得贵,至少不在乎贵。节衣缩食省下钱买书,这是我喜欢的贵族生活。在知更鸟买了书,再到哈佛广场的快餐店吃一个汉堡,喝一杯咖啡,也就心满意足。无论到哪里,我都喜欢这样先去买书,然后再到最便宜的馆子吃饭。似乎这样才是最浪漫的生活。
这让我想到昌平街头的一个修车师傅,他曾乐滋滋地对我说,夏天的晚上,弄一盘花生米,斟二两小酒一喝,没有再比这更惬意的生活。我在异国的感受,与他颇为相似。关键不在于是在故乡的小河,还是在他乡的旅舍。关键在于你怎么生活。当然,不用说,最终还在于,你是怎样的人。 从来没有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但不乏这样快乐而充实的日子。昨天在哥大旧书店买到了史景迁的妇人王氏之死这本名著,才4美元。还有一本关于中国传统宗教的名著,才10美元。这多少使我在纽约这个昂贵的城市感到了物美价廉。只是让我不安的是住处附近遍地开花的99美分店(所卖物品一律99美分),卖的都是中国造,这意味着我们在消耗自己的资源生产廉价的商品,没赚到什么钱却挥霍了并不丰博的资源。靠卖血过日子,总有贫血晕倒的一天。
在这颠簸流浪的日子中,还是没有泯灭对书的依恋和对音乐的流连。4月21号是卡耐基音乐厅的勃拉姆斯音乐会。所以一直计算着日子,寻找最佳的价位,期待着这位古典而又浪漫的音乐哲人的单簧管五重奏,为我演绎一个秋意酣畅的成熟世界。 如今在纽约喧闹的街市驻足,最难忘的还是当年在昌平筒子楼里的读书生涯。那时还没有人想到“世界一流”、“中国一流”的大学这些劳什子。那时拼凑文字垃圾还不能发迹。那时在大学任教还很穷。所以那时大学还倒干净。那时很轻松很自在。那时没有人帮你,但也不会有人逼你。那时陋室中的书趣,为我青春的生命注入无限的生机。那时很清静,只是那份安静如今近乎奢侈。但那份对书的热爱和对信念的执着,则虽九死其犹未悔。
2007年4月7日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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